風浪裡的平安

不知你是否曾仔細地注意過宇宙光百人合唱《傳統詩歌CD》的封面? 那是林布蘭所繪的一幅畫–耶穌平靜風浪,背景是在聖經裡多處所曾提到過的一件神蹟(4:35-41,太8:23-17,路8:22-25),描寫耶穌與門徒們行船在海上,忽然起了暴風,門徒們驚懼地喚醒已睡著的耶穌,耶穌斥責風和海,平靜了風浪。

記得第一次仔細地看這幅畫,不是拿到預購的CD時,而是在傳愛之家的主日聚會,看到它高掛在講台右後方的牆壁上,底下的“林布蘭”三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我聯想起盧雲曾為他的另一幅畫作“浪子回頭”所寫得書。盧雲細細地剖析了林布蘭畫筆下、聖經中浪子回頭這個比喻中的三個人物:小兒子(離家、流落外地,歷經滄桑後回到父家);大兒子(一直待在父家中、辛勤負責、內心卻藏著嫉妒、抱怨);及父親(溫暖的雙手環繞著衣衫襤褸、曾經失喪的孩子)。盧雲在這三個人物身上,看見了自己屬靈生命裡的不同階段,找到了神所賜給他的使命–辭去了在哈佛的教職,用著一顆為父的心,甘心服事於一群從來也不知道他大名的智障人士,活出基督生命的樣式。我很喜歡盧雲的這本書,因此近一年來,每當有去傳愛之家聚會時,總是不禁多看這幅壁畫好幾眼,回想過去這幾年自己所經歷的試煉,思索著:什麼是人生苦難風浪裡、在主裡的真平安? 最近有感動,想效法盧雲對自己的屬靈探索般,也想把自己在信主後,在人生屬靈旅程裡的不同階段對“平安”的親身體會寫出來,與大家分享。

我在1995年便信主了,但那時年輕的我還沒經歷過太大的動盪,雖然也會偶有挫折與失意,但還不到生離死別的這種強度。對於苦難,對於上帝在苦難裡所扮演的角色…等等這些惱人不解的疑惑,都只仍侷限於在團契裡查經、討論研究的題目。那時的我常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慰那些在生命中正遭受風暴的人。那時的我還不在“耶穌平靜風浪”的畫中,而比較像是在岸上的旁觀者,雖然看著別人的生命之船在風雨的海上飄盪,會焦急地跟著一起擔心,但是自己的雙腳卻仍站在四平八穩的岸上。那種平穩安全的感覺,還不能算是在基督裡的真平安,因為那與一般世人所祈求的無異。我雖背過不少類似以下的經文,但在生命中還未真正經歷過耶穌所賜的平安。
(14:27)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

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離開了教會,轉而效法這個世界所追逐的,興奮地衝上一個個屬世的浪頭,直到有天厭倦了那種永無滿足的虛空後,身心俱疲地從浪頭上走了下來。自2008年暑假過後開始,經歷了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功課,人生中的風暴,如網羅般向我襲來,在一片荒涼中,我重拾起了這個早已被我丟棄的信仰,回到了教會,在各個“大教會”間,做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主日基督徒。驚覺自己不再是平穩安全地站在岸上觀浪,而是早已置身在畫中的那條船上,在一波波大浪裡飄盪著,而這也使我後來經歷了在主裡的真平安。

細看“耶穌平靜風浪”這幅畫,以下純粹只是我個人的體會:一個洶湧的大浪將整艘船舉得高高的,快將整個船頭給翻過來。狂風撕裂了船帆,也吹斷了纜線,除了船頭所朝的方向還帶有些許光明外,整個畫布滿佈著黑壓壓的天空與深沉的大海。坐在船尾,在一片黑漆中、臉部發光的,應該是耶穌,船上其他人則是祂的門徒們,每個門徒的姿勢很不一樣。在船頭的五位,正焦頭爛額地忙著堅固快要分解的桅杆及纜繩,似乎努力地想要憑著自己使船身免於翻沒於大浪裡,忙得沒空理會耶穌;中間一位背對耶穌而坐,他既不幫忙船頭的五位,也不看著耶穌,一副隨便怎樣的冷漠;旁邊站著一位遠遠地望著耶穌,手卻緊握著纜繩;再過去有兩位滿是驚懼地站在耶穌面前,一位用手指著船身外的海浪,另一位用手輕拍著耶穌,好像要喚醒祂,要耶穌趕快救他們;在上面的一位,則是雙手做祈禱狀,身體面向著耶穌,但是眼睛卻盯著海中的大浪;在耶穌身後還有一位掌舵的,高高地坐著,從上往下看著耶穌;還有一位彎著腰,身體緊偎著船緣,眼睛直直地看著黝黑的海面;最後還有一個門徒,在這些船尾的門徒們中間,一直到最後我才注意到,因為他是如此地不顯目,他深色的衣服與船尾黑色的區塊混在一起很難分辨,看著他的姿勢,他應該是跪在船尾的甲板上,低頭順服地面向耶穌在禱告。我有個感動:在船上這麼多門徒裏,在最後的這位門徒的身上,我好似看見了耶穌所賜的真平安,那不只是世人所求、在生活上的舒適與安全,那是一份在風暴裡的平靜安穩。

畫中各個門徒的態度與動作,我在這幾年所遭遇的種種試煉中,好像都曾扮演過: 有時如同船首的門徒想要自力救濟,沒空理會神;有時沒有耐心地驚呼著主快救我;有時因為神的沉默無回應,便以背向神,隨便祂啦;有時站得遠遠地望著;有時分心不專注;有時眼中只見風浪而看不到其它…。要做到在風浪裡順服地、專心仰望耶穌基督,有主所賜的真平安,既不憂愁,也不膽怯,那真是需要操練,需要主內肢體的代禱,需要聖靈親自的幫助,需要上帝的憐憫,也需要…身處在不安全、也不舒適的風浪裡。當我回想自2008年暑假過後開始的一連串風暴,才發現前面這些都只是小浪而已,我人生中真正的大浪還在後頭,這個大浪如同畫中所描繪的,目前正搖晃擺盪著我的生命之船。這個大浪是…我得了肝癌。

20136 月初,發現自己的肝臟有一顆14公分大的惡性腫瘤,手術開刀後,雖然成功地切除,卻在半年後復發,而且肝癌細胞已經轉移。20142月底,再度入院做血管栓塞手術,3月中開始,接受標靶+化療。7月初又再做一次血管栓塞。11月初,主治醫生看著最近一次的電腦斷層、委婉地對我說:原本肝臟的部分栓塞得不錯,但是轉移的部分卻有惡化,很有可能健保所給付的標靶藥不會被核准(健保審得很嚴,畢竟一個月的標靶藥費要6萬多元),醫生說會再想其它的治療辦法。當我知道後,有幾天的心情真是盪到了谷底,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快走到了現代進步醫學的盡頭,如果經過臨床實證的標靶藥物都擋不住,那還有其它的藥能擋住嗎? 醫生說會再想辦法,那不就是當下還想不到辦法嗎? 回想自開始化療以來,我很認真努力地過著每一天,不讓藥物的副作用擊垮自己。在沒有食慾時,勉強自己要一口口地嚥下、家人精心為我所預備的食物,想辦法讓自己腸胃的不適感降到最低;在腳底長繭、痛得不想走路時,仍督促自己要早起,即使一拐一拐地,也要走出門運動;面對一撮撮毛髮掉落,索性去理個大光頭圖個清爽…,我認真地過著每一天,也看到藥物的影響力對我愈來愈式微,245 天不間斷地口服標靶+化療藥物,連番地對身體日夜轟炸,仍擋不住癌細胞,血液中的肝癌指數(AFP)仍持續上升…。面對惡化的事實,心中有點懶洋洋的,有點失落。然而在這看似滿佈黑暗的盡頭,我又再次親嚐到了主所賜的平安,不憂愁,也不膽怯。如同“耶穌平靜風浪”畫中,那個最後才被我發現的門徒般,如同之前好幾次隻身在手術台上,軟弱無助的我心中滿是平安,心中聖靈的感動使我知道主就在那裡–在人生最深的苦難處,與信靠祂的人相遇。祂就在那裡,因為祂也曾多受痛苦,常經憂患(53:3)。祂知道我的痛,因為祂的肉身也曾親嚐那十字架上的苦杯。
(2:8) 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回想自己罹癌的過程,有好幾次好像都走到了山窮水盡,後來卻又柳岸花明、處處看見上帝的憐憫:14公分大的肝癌只被切除掉不到20%的肝臟;復發時如同夏日午後的傾盆雷雨,剎那間襲來,那時連醫師也說不太樂觀,到現在還可以每週四來百人練唱;自從罹癌後,睡不著的夜晚屈指可數…;20141119日開始,主治醫師幫我找了另外一種健保給付的藥,本來是用來治療關節炎的,但是其中有個成分,是走另外一條路徑來抑制肝癌細胞的增生,因此也算是另一種標靶,因此我又再繼續標靶+化療治療,看看這次反應如何。我跟家人開玩笑,如果這新藥有效,以後我便不用再怕關節發炎了。

數算這一路以來上帝的恩典,我實在沒甚麼好抱怨的,我很少問:“為什麼是我得了癌症? ”,但我實在很好奇:“為什麼是我的肝臟出了問題? ”。因為我既沒有BC肝炎病史,又不酗酒,不亂服成藥,生活規律,以前還有體力跑完一個全程馬拉松(長跑很需要肝醣)…。不過這問題的答案,也許未來在看見了上帝所應許的新天新地之後,可能也將會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每晚就寢前,我都會跪在我的床前,為著未信主的家人,為著自己的身體,為著親朋好友的代禱需要,向上帝祈求憐憫與恩典。親愛的主內弟兄姐妹及慕道的朋友們,在人生的風浪裡,有主所賜的平安真好,這是我親身所經歷的見證,如同百人合唱今年所選 “願主賜福看顧你”中的歌詞: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6:26)


感謝讚美主

吃標靶+化療藥物,已經有25週了,半年多來,身體好像也漸漸適應了各種因為吃藥而產生的副作用。手腳長繭的部分,不似以前那麼嚴重了;原本一撮撮的落髮,自從7月中剃了光頭後,現在也已長出一點細細的頭髮來;食慾不振、腹瀉卻不常發生;白血球及血小板則因化療而有些偏低。感謝上帝,使我至今仍有體力,繼續治療下去。AFP數值則是一直上升起來,前幾天回診,知道了最新抽血的報告,AFP已從今年2月復發時的20多,到現在的200多,心情有點失落,因為我總是希望在自己努力謹守規律的飲食作息及每早固定運動後,這個肝癌指數能不再一直上升。


自從今年二月再度復發後,我便有一個很深的感觸:我的生命,不再能夠奢侈地一大塊、一大塊地規劃與安排,而僅能以一個月、一個月的數算。記得知道復發以前,我還想報名今年底(2014)的台北馬拉松,我想如果能有整整8個月的準備與自我訓練,我應該能夠從零開始,再跑一次馬拉松。而現在對我來說,8個月是好大一塊的時間啊:我至少需要回醫院16次(8次抽血,8次門診看報告);需要入院做血管栓塞至少兩次;作電腦斷層1-2次,好讓健保決定是否再補助我的標靶藥費。8個月,好久的一段時間啊。以前的我,很少需要到醫院看病,現在的我,卻需要常跑醫院,全補回來了。


雖然我的生命僅能以一個月、一個月的數算,不過,我還是報名了今年度的宇宙光百人大合唱。有時我自問:為什麼要參加呢?明年5、6月的公演,那是距今好久以後的事,在那之前,我要進出醫院至少?次…,為什麼要參加呢?我想到今早靈修的一段經文:
63:4-5 我還活的時候要這樣稱頌你;我要奉你的名舉手。我在床上記念你,在夜更的時候思想你;我的心就像飽足了骨髓肥油,我也要以歡樂的嘴唇讚美你。

為什麼要…? 
           因為要稱頌讚美我的救贖主…
可是…這有點八股…
           但是這個簡單中略帶點老套的理由夠不夠呢!
嗯…?

我不禁笑了,對自己這種近乎阿Q式的自問自答。
今晚是開刀出院後第460個晚上,感謝讚美主的憐憫。

請汝不通放袂記(台語)

[以下這篇文章是我在2012.12.07所寫的,謹以此篇文章,悼念整整六年前過世的...我的外婆]


秋天過去了後\近寒冬的下晡\阮的青春掛佇大屯山\近海的淡水河
白茫茫甲白花蕊\乎風吹甲乎雨渥
請汝不通放袂記\為汝開的花蕊

因著妳,知道了妳朋友的這首歌,也使我想起了一個人–我的阿嬤。

大屯山、淡水河…”或許是那歌詞太貼切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故鄉,又或許是那歌聲、那曲調在這濕冷冬雨的滴滴答答聲中,輕輕緩緩地低訴著一股哀沉的思念,每聽一遍,我的心總是會酸了好幾回,我就這樣聽了一次又一次,任由悲傷滑下臉龐。


我想起當年妳仍在美國唸書,妳的阿嬤在台灣過世時,妳用淚水染濕的字跡,妳那時也是獨自承受那思親的痛,如同四年前我阿嬤過世時的我。人生舞台上有很多的場景,令人一輩子難以忘懷,因為那是如此地錐心刺骨。就像是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在火葬場時,當我阿嬤的棺柩被推入時的那個moment,及身邊跪著的親人們的聲聲哭喚。我跪著哽咽地喊她最後一聲:阿嬤…。一個多小時後,只留下一小堆她沒能帶走的骨灰,現在安放在大屯山腰的一處靈骨塔,可以遠遠眺望到她一生辛勞持守的橋頭旁老家,那兒曾有著她窮苦愁煩的青春歲月。但是,阿嬤,妳的靈魂現在卻是在哪裡呢?


我的阿嬤,享壽103歲,但最後78年卻完全是在昏迷中,全靠著現代醫學進步的維生系統撐起她那微弱的生命氣息。早在我回台工作的前一年(2000)四月,她便已因發高燒而住院,後來身體愈漸衰弱,進出醫院好幾次。2001年初我剛自美回台工作時,她已幾乎完全昏迷了。那年妹妹也回台探親,當大聲提起妹妹的名字時,她渾濁灰白的眼珠裏閃起了絲許的亮光,也滲出了滴辛酸,因氣切而鼓漲的嘴卻只能發出一點嗚嗚的聲音出來。但當大聲提起我的名字時,她卻毫無反應,僅管大聲呼喊多少次,這個從小由她帶大,最疼愛的外孫,她已經記不起來了。那是一種痛,直到多年後想起來,仍是滿滿地悲傷掛滿了我的臉龐。我漂流得太遠了,遠到她有限的空間記憶裏,不知道美國在哪裡,家人們只好告訴她: 我在金門,因為那是小舅當年當兵的地方,也是她年輕塵封的回憶中所知道離家最遠的地方…我離開太久了,久到她已記不得我的名了,我的阿嬤,甲我放袂記了,甲我放袂記了…


小時候和媽媽回橋頭旁的阿嬤家,是我與妹妹最美的童年回憶。阿嬤家臨海,後面靠著一面小山丘,印象中不論在海邊、或在阿嬤家後面的山上,處處都有著菅芒,白茫茫一片片比大人還高的菅芒,它細長的葉子如同刀片般會割人,從旁經過時,常常不小心手腳便被割傷好幾處。阿嬤會將菅芒上的“鬚鬚”,一大把地綁在一起做成掃把,摸起來很柔很軟。但直到聽到這首歌,上網查資料後,我才知道那“鬚鬚”其實就是菅芒的花。


「菅芒」(接下來這段是網路上找到的,要用台語唸才入味)…
是多年生的植物 。即款植物有足堅強的「生命力」,唔管是風吹、日曝、雨沃,佇啥乜歹環境,伊都也有法度活落去。
所以咱佇溪仔邊、沙埔仔、半山崙等荒郊野外的所在,常常會看見一片白茫茫、外形親像蘆葦的花束,庄跤人將「菅芒」開出來的花甲號做「菅芒花」,成做台灣鄉土佮莊跤所在的一大特色。「 菅芒花」立秋以後開著白色的花,因為所開的花無味無香,除了佇風寒的秋天,透露著一絲淒涼的景緻,淡薄引起過路人的注意以外,通常無受著人的重視佮欣賞。


前幾天在步道上陪母親散步,看到沿路上一片片的菅芒,問母親知不知道菅芒上的“鬚鬚”是什麼?母親說那就是菅芒花,我很訝異她可以如此不加思索地便答出。我又問:那阿嬤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當然知道!…”聽到母親如此回答,使我不禁想起小時候阿嬤常對我們講的兩個字: “憨孫…”。是啊,憨孫…好久沒聽到有人如此叫我了,將來也不再有可能聽到了。憨孫…那是阿嬤那個年代的人對於“愛”的同義詞!


如同她那一輩的人般,阿嬤相當地重男輕女,總是把自己養的雞的肝或腿,特別留給我這個外孫,長大後回想,對於與她同住的這些表姐妹們(內孫女),自己心中總有絲虧欠。阿嬤把自己辛苦許久、一點一滴從小養大的土雞,她把最珍貴的雞肝,留到我回阿嬤家時給我加菜。記得小時候,每到吃飯時刻,她總會盛滿一大碗飯菜給我,或追著我後面要再多夾菜給我;而晚上到了睡覺時刻,她總會希望我能陪她一起睡。睡在她那張四面圍著薄布當作蚊帳、古老的床鋪上,床上面的架子,有她當年從娘家帶過來的嫁妝–兩個大木箱,而床頂則是如同迷宮般、互相交錯地的木條,那也是在聽她聊東問西時,我拿來打發時間玩的遊戲。阿嬤用台語與我話家常的經歷,也使得我長大後,台語可以比妹妹說得更加輪轉。


橋頭旁的阿嬤家後來因道路拓寬,幾乎完全被拆掉,古厝只留下一點點。搬到新家後,阿嬤待在樓上房間的時間居多。每逢回去,她大部份時間都躺在那張古老的床鋪上,我則拿個小板凳坐在床旁,聽她對我講那不斷重複述說的愁煩往事。因為眼睛怕光,她房內的光線總是很暗,往往使得那時年少的我,聽得昏昏欲睡。當我們要離開時,她總是站在二樓的窗口,不斷地揮手,她的雙眼早已因白內障而無法再看清楚什麼,但她總是想撥開那早已習慣於緊閉的眼皮,想看看我們臨別時模糊的身影。我們總是大聲地跟她說再見,並叫她快進房去,但從來不知道她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揮手了多久。


年長些在外地開始上大學後,漸漸才能了解這種不捨。每次回去看她時,離開後自己心裏總想著:下次回來還能看到她嗎? 大學畢業後,去到馬祖當兵,後來再到美國求學、工作,在近10年的歲月裏,我離她愈來愈遠,除了幾次久久回台的探親。記得有次休假回台看她時,她知道我在美國已受洗成為了基督徒,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用台語對我說:“莫學人同款去信耶穌,愛信咱家己的…”。我難過無言地、心中想著:“上帝啊,我要如何對我的阿嬤解釋,祢才是那獨一的真神啊!…”我想起小時候,她帶著我們到廟裏拜拜,為我們求保佑時,她手中拿著點燃的沉香,虔誠地向天公伯、向媽祖婆等眾神明,口中喃喃地默念著。在她那皺著眉、佈滿歲月風霜及皺紋的臉上,有得是她一生擔憂不完的掛念與愁煩。還記得當年我馬祖當完兵、退伍回台時,她帶我到廟裏還願,為著我平安順利的退伍,獻上如小時候記憶般一樣地虔誠與感謝,也還掉她心中一年多來對神明曾許下的願望。


20088月下旬於環美旅行時,收到第一通小舅打來說她狀況不好的電話時,我們已離開加州有23天的車程,我後悔沒有當天便將車轉頭往回開,想盡辦法偕家人趕回台灣,看是否最後一刻能陪在她身旁,也許仍是來不及趕回去,也許沒有機位…但我沒有用盡全力趕回來,因為我以為阿嬤還有好多個明天…雖然馬上已更改了行程,改訂較近飛回台灣的機票,但幾天後,小舅再打國際電話來時,已是她過世的消息了,回到台灣的當天晚上,正是她的頭七。我不會忘記,是在那個被群山包圍的美國一個不知名小鎮的停車場,聽見車後座一生堅強、很少掉淚的母親用台語泣訴著:我無阿母阿…離開那個小鎮,車行到一小山坡上時,我下車遠遠地對那停車場照了一張相。我要永遠記得,自從唸大學離家後,我便開始一直掛念的疑問,2008.8.31美西時間下午約一點多,就是在這,經歷到了這永遠離別的悲痛–我親愛的阿嬤走了,永遠地走了。而最讓我多年後仍難過得是: 我不知道她的靈魂,現在在哪裡?


在美求學時,曾買了本寧子所寫得的“心之鄉旅”一書,其中有篇“永遠的憂傷”中曾寫出這種悲痛,提醒塵世裏那些埋頭趕路的行人:
『人生只有一種憂傷屬於永恆,…..不因失戀,不因失意,也不因失親,而是那失喪的靈魂
我相信上帝對此有著切膚之痛,所以祂才捨得花如此大的代價來救贖人的靈魂
當耶穌戴上荊棘的冠冕,走向十字架的時候
當祂的鮮血隨著聲聲鐵鎚像這罪惡的世界飛濺的時候
人類的靈魂怎麼還能在那鎚聲中沉睡?
人類的良知怎麼能夠不在懺悔的憂傷中戰慄?
當上帝用恒久的愛把我的靈魂喚醒,我才體會到上帝的憂傷,
並且也同上帝一起為了失散的靈魂而憂傷不已…
我想起我的外婆,她曾以她後半生的全部疼愛來呵護過我,外婆最後的日子是在昏迷中度過的,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天,我守在她的床前,用一支濕棉簽輕輕擦拭她乾裂的嘴唇…在我站起來向外婆道別時,外婆的眼睛閃出一滴眼淚…我不知道那是外婆憂傷的靈魂在向世界告別,我以為外婆還有明天…
那天,在我走後不久,外婆就停止了呼吸…
若真的人死如燈滅,那麼,外婆的逝去就真是她苦難人生的終結了。可是,自從上帝把我的靈魂喚醒,我就清楚知道靈魂不死,那麼,外婆的靈魂去了那裏呢…
這沉甸甸的憂傷像帶荊棘的花環,時時刺痛我的心,卻又時時叫我的靈魂儆醒…』


這種刺痛,不是那種已習於世俗安逸的沉睡心靈能體會或同意,更不是自覺早已拿到了天國門票的基督徒家族或個人所能理解。這種刺痛,我想也許只有家中的第一代基督徒最能感同身受,如果他/她的靈魂曾被上帝喚醒,並且在醒後決定選擇–不再與世俗一起沉睡下去了。

『不要,真的不要匆匆走失了靈魂,
因著生,因著死,
因著上帝的愛,也因著…所有會為你的靈魂憂傷的人…』


 如果你身邊親愛的家人,仍有未信主的,要記得…在上帝施恩的寶座前,為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提名禱告,傳耶穌基督的福音給他們。或許,可把他們的靈魂從失散的路上追回;或許,他們剛硬的心願意柔軟下來認識那獨一的真神;又或許,他們的靈魂最終仍是失喪了…但不論結果怎樣,當在地上永遠分離的那天來臨時,在你深深的悲傷痛苦中,會少了些因著匆匆趕路而再也無法做什麼了的遺憾,至於其它的疑問,就只能交給那位公義的獨一真神–主耶和華了。


如果你身邊親愛的家人,絕大部分都是信主的,你們是蒙恩有福的族類,但請不要自滿,而在屬天的道路上懈惰下來不再前進,成為只有在星期天早上的基督徒,其餘的時間卻過著與世人無異般地沉睡生命。神只有兒女,沒有孫子或孫女,將來我們都必須11地面對祂。如聖經上所寫得:當那目光如同火焰的基督(啟1:14)再來時,審判要從神的家起首(彼前4:17) ,祂手裡會拿著簸箕,要揚淨祂的場,把麥子收在倉裡,把糠及稗子用不滅的火燒盡了(3:17;太13:30 )。那將要來的基督,絕對不會像是一個聖誕老公公般,站在天國的門口,呵呵呵地笑著,只想邀請我們參加在祂新天新地裏舉辦的懇親party或教友同樂會。

請汝不通放袂記,不通放袂記…

聽到阿嬤去世消息的停車場(2008.8.31) 

六年之後

六年前的今日,一位待我如兄長、如朋友般的主內肢體同工–李大哥,經過了一年多與癌症奮戰後,息了世上的病痛勞苦,歸回安息在上帝的懷裡。李大哥在生病期間,每週都會在他的部落格(blog)上固定寫一篇文章,一方面update自己的病情讓所有關心他的親朋好友知道,另一方面,也將他的信仰在天地與世人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傳揚與宣告,整整66週,66篇文章,記載著他與癌魔奮戰不懈的過程,直到2008年的五月底的那一天。

記得在20085月底得知李大哥過世的消息時,那時我正在美西旅行,在下榻的旅館上網時,從李大哥的部落格(blog)上,看到他的兒子所代為發出的最後一篇訊息。我在悲傷震驚之餘,也決定在環美的旅行中,多增加了一個行程,想回到這個當年的海外異鄉,現在卻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故鄉,我曾經在這個美東的城市裡求學、受洗、工作。我想在李大哥的墳前,獻上一束鮮花,一聲感謝。謝謝他曾在我回到台灣後,那些年在屬靈的曠野裡飄流時,他仍持續地關心著我的靈命,沒有因我的不成熟而對我怯步或責備,只有為我禱告與祝福。20086月底,當我再次造訪李大哥家時,距離上次在2000年底自美回台前的最後一次,已是7年多後了,看到了李大哥斑斑白髮的母親與遺孀(YL),也勾起了我串串不輕彈的淚水。
當年與李大哥開始熟識起來,是從在美東的教會裡一起服事開始,在那一陣子很忙的日子裡,我們常常在一起為著各種教會的事工而開會、在一起同工。從禮拜天中午主日聚會完開始,常常一直開會直到晚餐時間。還記得李大哥曾開玩笑地說:以後禮拜天要帶兩個便當了(中餐+ 晚餐)…。記憶中的他,是個直言快語、個性爽朗樸實的好兄長,也是一起為主征戰的好同工,總是能很快地抓到事情的要點。儘管他已拿到了在任教之美國大學裡的終身教授職,並且從小到大,不論是在台灣或美國,都一路頂尖優秀,他仍是豪無架子,不是一種假假的謙虛,而是如同赤子之心般地個性,常常哈哈地笑談著天南地北。

李大哥部落格(blog)上的第一篇文章是在2007,他被診斷出在腳上有癌細胞。他生病的消息讓人很訝異,因為他是一個常常會去慢跑運動的人。當年的我,仍在人生的浪頭高峰上,對於他所寫的文章,那時雖是看過了,卻很難體會。等到去年自己也罹癌後再回想,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他那種一週又一週地數算主恩的感謝。記得這幾年間,我曾有次又點選李大哥部落格的網址,想再回去看看,但只見到網站仍在運作,不過卻是找不到他的網頁了,可能因為他的服務被終止了(?),現在只剩下我email信箱中,他的部落格所曾自動寄來的updateemail的標題有著他一週又一週的數算,1th week, 2nd week, 3rd week, ... 66th week。他在天地與世人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傳揚與宣告他的信仰,乃是神在主耶穌基督裡為世人所預備的救恩。至死不逾。

六年後的今天,我也罹癌一年多了,今晚是自去年出院後第349個晚上,我在人生的舞台上,正在用自己生病的身軀在詮釋著我的信仰,如同六、七年前的李大哥,如同曾在我年初癌症復發時與我一起禱告、勉勵我沒在怕的趙姐妹(她已於復活節前的一個主日,於隔天凌晨,安息主懷),也如同世世代代許多如雲彩般的見證人般。這是一條世人都要走的路,感謝讚美主,有主帶領照顧我們。如同詩歌“安穩在耶穌手中”所寫得:
『安穩在耶穌手中,再無憂慮驚駭,不怕世界的誘惑,不怕罪惡侵害,
脫離了疑惑恐懼,脫離煩惱憂慼,只餘下少許艱難,只餘眼淚幾滴。
安穩在耶穌手中 安穩在耶穌手中,因主慈愛常覆翼,我靈甜美安息。』

謝謝你,李大哥,六年之後的這個五月底,謹以此短文,紀念這位我屬靈的大哥,一起曾為主征戰的同工,及在屬靈曠野中你曾對我的禱告與祝福。等有一日我們在天家再見時,我會認得你那明快爽朗的笑聲,當回首再看這段與癌魔奮戰的屬世年日時,只會餘下少許艱難,只會餘下眼淚幾滴。

12:1-2 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如同雲彩圍著我們,就當放下各樣的重擔,脫去容易纏累我們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擺在我們前頭的路程,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他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便坐在神寶座的右邊。

繼續吃化療+標靶

今日回診,血液檢查報告還算正常,AFP值比上次高了些,約30初頭。又再拿了28天的藥物,繼續吃下去。主治醫師李教授今日微笑著看我,問我是否最近少吃魚與肉類,的確是,不過每天早上我固定吃兩個蛋白,再加上常吃番茄,南瓜,地瓜,可能因此臉色有點黃黃菜菜地吧。
下次再回診時,需要照胸部X光,看看經過了近3個月多的化療+
標靶藥物後,結果是怎樣? 求主幫助我,也將一切交託給上帝。感謝讚美主。



背我在祢的在兩翼之上

在這個過去的禮拜二晚上(2014.5.6),我和母親及妹妹,一起參加了在台北中山堂舉行的2014年宇宙光百人大合唱首場音樂會,總人數有200多人的詩班,用著上帝所獨造之美妙的男女合聲,波瀾壯闊、氣勢磅礡地詮釋著一首又一首的聖詩。整場晚會中,我不禁多次地抬頭仰望舞台上方的天空,我相信這些歌聲就如同馨香的祭般,裊裊地上達於神在天上的寶座前。腦海裏聯想到使徒約翰在聖經啟示錄裏所描述的異象:當有一天,從各方、各族、各方來的許多信徒,在主寶座前的頌讚:
(7:9-17 )
此後,我觀看,見有許多的人,沒有人能數過來,是從各國、各族、各民、各方來的,站在寶座和羔羊面前,身穿白衣,手拿棕樹枝,大聲喊著說:願救恩歸與坐在寶座上我們的神,也歸與羔羊!眾天使都站在寶座和眾長老並四活物的周圍,在寶座前,面伏於地,敬拜神,說:阿們!頌讚、榮耀、智慧、感謝、尊貴、權柄、大力都歸與我們的神,直到永永遠遠。阿們!
長老中有一位問我說:這些穿白衣的是誰﹖是從哪裡來的﹖
我對他說:我主,你知道。他向我說:這些人是從大患難中出來的,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淨了。所以,他們在神寶座前,晝夜在他殿中事奉他。坐寶座的要用帳幕覆庇他們。
他們不再飢,不再渴;日頭和炎熱也必不傷害他們。
因為寶座中的羔羊必牧養他們,領他們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

在主耶穌基督裡,好美的一幅景象,好奇妙的一個盼望,2014.5.6那夜,好棒的一場稱頌主名的音樂晚會,Bravo to our Lord!

整晚的音樂會裏,每一首歌都是經典。但是其中特別有一首,使我特別難忘,使我既羨慕又悵然,那是由詩班中、一對對夫妻團員所合唱得:“與我比翼”,節錄歌詞如下:

『在古老的神話故事裡,有一種鳥兒牠名叫比翼. 若是牠們想飛就必須先找到伴侶,找到伴侶與牠比翼. 而今我已經尋覓,在荊棘中,在樹林裡,尋覓到這樣伴侶. 正如百合花,正如蘋果樹,....而今我已經尋覓,尋覓到這樣伴侶. 與我比翼,迎向陽光,迎向風雨,迎向更寬闊天地.

那是首很美的歌,歌詠著夫妻間那堅定攜手的愛,美到聽了以後,心中有一絲絲的悵悵然。不過,我想到聖經裏以下的一段經文:
32:11 又如鷹攪動巢窩,在雛鷹以上兩翅搧展,接取雛鷹,背在兩翼之上。

神曾對祂的子民說:祂要親自將他們背在翅膀上,從遠方帶來歸神自己。因此,雖然我無法體會到比翼雙飛的美好,但是,回想過去這一年來所發生的種種,感謝上帝,將我背在祂的兩翼之上,使我今日仍能靠祂站立的住。


40:31 但那等候耶和華的必從新得力。他們必如鷹展翅上騰;他們奔跑卻不困倦,行走卻不疲乏。
記不得是在哪裡看到對以上這段以賽亞書裡經文的詮釋:從在空中如鷹般的展翅自由翱翔,到回到地面為主而奔跑,直到最後,無法飛了,體力也跑不動了,卻日日與主同行。這好像我信主後的歷程。不再意氣風發地飛翔,也無體能奮力奔跑,但是,卻知足地與主每日同行,慢慢地走,也看得到祂奇妙的作為,忍不住再一次地獻上感恩,今晚是第ˇˇ335個晚上,Bravo to our Lord – Jesus Christ!!

化療+標靶 進入第六週

今日是開始吃化療及標靶藥物的第六週,這星期三到醫院加號回診,主治醫師說: 最近我腹部覺得緊緊地是因為肌肉的關係,不是因為肝臟病情有變化,感謝上帝,使藥物的副作用降到最低,醫師說:我的白血球的指數都在正常值內,要我繼續保持,使免疫系統不致因為化療藥物而衰弱。

因此,我繼續努力加油,能吃,能睡,早起走路運動。每當晨間看到有人從身旁跑過,總是引起我羨慕的眼光,不過,雖然我現在不能跑了,但是我卻為這場人生馬拉松備戰著,如同以前準備馬拉松般,維持早睡早起的作息,能吃,能睡,其餘的便交給掌管萬有的主耶穌基督。

前幾個禮拜,我終於下定決心買了上次跑馬拉松的照片,以前因為覺得太貴而捨不得買,如今看到前年年底的照片,記憶中好像是在很久以前了 。

加油,天路跑者,這是場屬靈的爭戰,求主幫助我,奮戰到最後一刻,奉主耶穌基督的聖名禱告,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