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汝不通放袂記(台語)

[以下這篇文章是我在2012.12.07所寫的,謹以此篇文章,悼念整整六年前過世的...我的外婆]


秋天過去了後\近寒冬的下晡\阮的青春掛佇大屯山\近海的淡水河
白茫茫甲白花蕊\乎風吹甲乎雨渥
請汝不通放袂記\為汝開的花蕊

因著妳,知道了妳朋友的這首歌,也使我想起了一個人–我的阿嬤。

大屯山、淡水河…”或許是那歌詞太貼切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故鄉,又或許是那歌聲、那曲調在這濕冷冬雨的滴滴答答聲中,輕輕緩緩地低訴著一股哀沉的思念,每聽一遍,我的心總是會酸了好幾回,我就這樣聽了一次又一次,任由悲傷滑下臉龐。


我想起當年妳仍在美國唸書,妳的阿嬤在台灣過世時,妳用淚水染濕的字跡,妳那時也是獨自承受那思親的痛,如同四年前我阿嬤過世時的我。人生舞台上有很多的場景,令人一輩子難以忘懷,因為那是如此地錐心刺骨。就像是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在火葬場時,當我阿嬤的棺柩被推入時的那個moment,及身邊跪著的親人們的聲聲哭喚。我跪著哽咽地喊她最後一聲:阿嬤…。一個多小時後,只留下一小堆她沒能帶走的骨灰,現在安放在大屯山腰的一處靈骨塔,可以遠遠眺望到她一生辛勞持守的橋頭旁老家,那兒曾有著她窮苦愁煩的青春歲月。但是,阿嬤,妳的靈魂現在卻是在哪裡呢?


我的阿嬤,享壽103歲,但最後78年卻完全是在昏迷中,全靠著現代醫學進步的維生系統撐起她那微弱的生命氣息。早在我回台工作的前一年(2000)四月,她便已因發高燒而住院,後來身體愈漸衰弱,進出醫院好幾次。2001年初我剛自美回台工作時,她已幾乎完全昏迷了。那年妹妹也回台探親,當大聲提起妹妹的名字時,她渾濁灰白的眼珠裏閃起了絲許的亮光,也滲出了滴辛酸,因氣切而鼓漲的嘴卻只能發出一點嗚嗚的聲音出來。但當大聲提起我的名字時,她卻毫無反應,僅管大聲呼喊多少次,這個從小由她帶大,最疼愛的外孫,她已經記不起來了。那是一種痛,直到多年後想起來,仍是滿滿地悲傷掛滿了我的臉龐。我漂流得太遠了,遠到她有限的空間記憶裏,不知道美國在哪裡,家人們只好告訴她: 我在金門,因為那是小舅當年當兵的地方,也是她年輕塵封的回憶中所知道離家最遠的地方…我離開太久了,久到她已記不得我的名了,我的阿嬤,甲我放袂記了,甲我放袂記了…


小時候和媽媽回橋頭旁的阿嬤家,是我與妹妹最美的童年回憶。阿嬤家臨海,後面靠著一面小山丘,印象中不論在海邊、或在阿嬤家後面的山上,處處都有著菅芒,白茫茫一片片比大人還高的菅芒,它細長的葉子如同刀片般會割人,從旁經過時,常常不小心手腳便被割傷好幾處。阿嬤會將菅芒上的“鬚鬚”,一大把地綁在一起做成掃把,摸起來很柔很軟。但直到聽到這首歌,上網查資料後,我才知道那“鬚鬚”其實就是菅芒的花。


「菅芒」(接下來這段是網路上找到的,要用台語唸才入味)…
是多年生的植物 。即款植物有足堅強的「生命力」,唔管是風吹、日曝、雨沃,佇啥乜歹環境,伊都也有法度活落去。
所以咱佇溪仔邊、沙埔仔、半山崙等荒郊野外的所在,常常會看見一片白茫茫、外形親像蘆葦的花束,庄跤人將「菅芒」開出來的花甲號做「菅芒花」,成做台灣鄉土佮莊跤所在的一大特色。「 菅芒花」立秋以後開著白色的花,因為所開的花無味無香,除了佇風寒的秋天,透露著一絲淒涼的景緻,淡薄引起過路人的注意以外,通常無受著人的重視佮欣賞。


前幾天在步道上陪母親散步,看到沿路上一片片的菅芒,問母親知不知道菅芒上的“鬚鬚”是什麼?母親說那就是菅芒花,我很訝異她可以如此不加思索地便答出。我又問:那阿嬤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當然知道!…”聽到母親如此回答,使我不禁想起小時候阿嬤常對我們講的兩個字: “憨孫…”。是啊,憨孫…好久沒聽到有人如此叫我了,將來也不再有可能聽到了。憨孫…那是阿嬤那個年代的人對於“愛”的同義詞!


如同她那一輩的人般,阿嬤相當地重男輕女,總是把自己養的雞的肝或腿,特別留給我這個外孫,長大後回想,對於與她同住的這些表姐妹們(內孫女),自己心中總有絲虧欠。阿嬤把自己辛苦許久、一點一滴從小養大的土雞,她把最珍貴的雞肝,留到我回阿嬤家時給我加菜。記得小時候,每到吃飯時刻,她總會盛滿一大碗飯菜給我,或追著我後面要再多夾菜給我;而晚上到了睡覺時刻,她總會希望我能陪她一起睡。睡在她那張四面圍著薄布當作蚊帳、古老的床鋪上,床上面的架子,有她當年從娘家帶過來的嫁妝–兩個大木箱,而床頂則是如同迷宮般、互相交錯地的木條,那也是在聽她聊東問西時,我拿來打發時間玩的遊戲。阿嬤用台語與我話家常的經歷,也使得我長大後,台語可以比妹妹說得更加輪轉。


橋頭旁的阿嬤家後來因道路拓寬,幾乎完全被拆掉,古厝只留下一點點。搬到新家後,阿嬤待在樓上房間的時間居多。每逢回去,她大部份時間都躺在那張古老的床鋪上,我則拿個小板凳坐在床旁,聽她對我講那不斷重複述說的愁煩往事。因為眼睛怕光,她房內的光線總是很暗,往往使得那時年少的我,聽得昏昏欲睡。當我們要離開時,她總是站在二樓的窗口,不斷地揮手,她的雙眼早已因白內障而無法再看清楚什麼,但她總是想撥開那早已習慣於緊閉的眼皮,想看看我們臨別時模糊的身影。我們總是大聲地跟她說再見,並叫她快進房去,但從來不知道她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揮手了多久。


年長些在外地開始上大學後,漸漸才能了解這種不捨。每次回去看她時,離開後自己心裏總想著:下次回來還能看到她嗎? 大學畢業後,去到馬祖當兵,後來再到美國求學、工作,在近10年的歲月裏,我離她愈來愈遠,除了幾次久久回台的探親。記得有次休假回台看她時,她知道我在美國已受洗成為了基督徒,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用台語對我說:“莫學人同款去信耶穌,愛信咱家己的…”。我難過無言地、心中想著:“上帝啊,我要如何對我的阿嬤解釋,祢才是那獨一的真神啊!…”我想起小時候,她帶著我們到廟裏拜拜,為我們求保佑時,她手中拿著點燃的沉香,虔誠地向天公伯、向媽祖婆等眾神明,口中喃喃地默念著。在她那皺著眉、佈滿歲月風霜及皺紋的臉上,有得是她一生擔憂不完的掛念與愁煩。還記得當年我馬祖當完兵、退伍回台時,她帶我到廟裏還願,為著我平安順利的退伍,獻上如小時候記憶般一樣地虔誠與感謝,也還掉她心中一年多來對神明曾許下的願望。


20088月下旬於環美旅行時,收到第一通小舅打來說她狀況不好的電話時,我們已離開加州有23天的車程,我後悔沒有當天便將車轉頭往回開,想盡辦法偕家人趕回台灣,看是否最後一刻能陪在她身旁,也許仍是來不及趕回去,也許沒有機位…但我沒有用盡全力趕回來,因為我以為阿嬤還有好多個明天…雖然馬上已更改了行程,改訂較近飛回台灣的機票,但幾天後,小舅再打國際電話來時,已是她過世的消息了,回到台灣的當天晚上,正是她的頭七。我不會忘記,是在那個被群山包圍的美國一個不知名小鎮的停車場,聽見車後座一生堅強、很少掉淚的母親用台語泣訴著:我無阿母阿…離開那個小鎮,車行到一小山坡上時,我下車遠遠地對那停車場照了一張相。我要永遠記得,自從唸大學離家後,我便開始一直掛念的疑問,2008.8.31美西時間下午約一點多,就是在這,經歷到了這永遠離別的悲痛–我親愛的阿嬤走了,永遠地走了。而最讓我多年後仍難過得是: 我不知道她的靈魂,現在在哪裡?


在美求學時,曾買了本寧子所寫得的“心之鄉旅”一書,其中有篇“永遠的憂傷”中曾寫出這種悲痛,提醒塵世裏那些埋頭趕路的行人:
『人生只有一種憂傷屬於永恆,…..不因失戀,不因失意,也不因失親,而是那失喪的靈魂
我相信上帝對此有著切膚之痛,所以祂才捨得花如此大的代價來救贖人的靈魂
當耶穌戴上荊棘的冠冕,走向十字架的時候
當祂的鮮血隨著聲聲鐵鎚像這罪惡的世界飛濺的時候
人類的靈魂怎麼還能在那鎚聲中沉睡?
人類的良知怎麼能夠不在懺悔的憂傷中戰慄?
當上帝用恒久的愛把我的靈魂喚醒,我才體會到上帝的憂傷,
並且也同上帝一起為了失散的靈魂而憂傷不已…
我想起我的外婆,她曾以她後半生的全部疼愛來呵護過我,外婆最後的日子是在昏迷中度過的,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天,我守在她的床前,用一支濕棉簽輕輕擦拭她乾裂的嘴唇…在我站起來向外婆道別時,外婆的眼睛閃出一滴眼淚…我不知道那是外婆憂傷的靈魂在向世界告別,我以為外婆還有明天…
那天,在我走後不久,外婆就停止了呼吸…
若真的人死如燈滅,那麼,外婆的逝去就真是她苦難人生的終結了。可是,自從上帝把我的靈魂喚醒,我就清楚知道靈魂不死,那麼,外婆的靈魂去了那裏呢…
這沉甸甸的憂傷像帶荊棘的花環,時時刺痛我的心,卻又時時叫我的靈魂儆醒…』


這種刺痛,不是那種已習於世俗安逸的沉睡心靈能體會或同意,更不是自覺早已拿到了天國門票的基督徒家族或個人所能理解。這種刺痛,我想也許只有家中的第一代基督徒最能感同身受,如果他/她的靈魂曾被上帝喚醒,並且在醒後決定選擇–不再與世俗一起沉睡下去了。

『不要,真的不要匆匆走失了靈魂,
因著生,因著死,
因著上帝的愛,也因著…所有會為你的靈魂憂傷的人…』


 如果你身邊親愛的家人,仍有未信主的,要記得…在上帝施恩的寶座前,為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提名禱告,傳耶穌基督的福音給他們。或許,可把他們的靈魂從失散的路上追回;或許,他們剛硬的心願意柔軟下來認識那獨一的真神;又或許,他們的靈魂最終仍是失喪了…但不論結果怎樣,當在地上永遠分離的那天來臨時,在你深深的悲傷痛苦中,會少了些因著匆匆趕路而再也無法做什麼了的遺憾,至於其它的疑問,就只能交給那位公義的獨一真神–主耶和華了。


如果你身邊親愛的家人,絕大部分都是信主的,你們是蒙恩有福的族類,但請不要自滿,而在屬天的道路上懈惰下來不再前進,成為只有在星期天早上的基督徒,其餘的時間卻過著與世人無異般地沉睡生命。神只有兒女,沒有孫子或孫女,將來我們都必須11地面對祂。如聖經上所寫得:當那目光如同火焰的基督(啟1:14)再來時,審判要從神的家起首(彼前4:17) ,祂手裡會拿著簸箕,要揚淨祂的場,把麥子收在倉裡,把糠及稗子用不滅的火燒盡了(3:17;太13:30 )。那將要來的基督,絕對不會像是一個聖誕老公公般,站在天國的門口,呵呵呵地笑著,只想邀請我們參加在祂新天新地裏舉辦的懇親party或教友同樂會。

請汝不通放袂記,不通放袂記…

聽到阿嬤去世消息的停車場(2008.8.31)